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喊 魂

文/陈孝荣
http://www.yunnan.cn  发布时间:2010-08-31 10:04:50 星期二  来源: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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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夕阳收去最后一丝金线,天就累了。忙活了一天的太阳也像那些忙活了一天的农人一样,该回家歇息了。农人们开始往家里走,能听得见他们远远近近的说话声,声音里有些疲惫,像流水一样拖得老长。跟着农人们身后的牛、羊也没有了声音。它们也累了,只能听见它们的四蹄踏在地上的得得声。声音像鼓点,有些匆促,它们显然是想尽快回到自己的窝了。鸡也上了笼,咕咕咕地在鸡笼里挤着,寻找最舒服的位置,完全没有了白天的张狂。疯玩了一天,我也累了,腿子像绳子捆着再也跑不起来,就坐在我家门墩上,望着对面的下庄,等着母亲回来做饭。下庄在峡谷对面,傍晚的村庄就像谁有意在天上扯上了一块麻布似的,乡村变得麻麻杵杵的,对面的庄稼、树木、房屋已模模糊糊看不太清楚,只能看见峡谷对面人家的灯火像夜猫的眼一样胡闪胡闪。鸟儿的叫声也稀落了,有一声没一声的,就像白天没有寻到吃食,声音软得如灯草。不过风起势了,吹得眼前的树叶子都翻了白。就在这时,突然听见对面岩里响起了喊声:滴尕子,回来呀!

    声音起的时候,我吓得浑身的汗毛都竖了起来。这是一位母亲的喊声。声音匆促如火,也苍凉若冰,似乎还有一线绝望。隔着一条幽深的峡谷,我依旧听见了那种匆促、苍凉和绝望的喊声。很显然,这位母亲是给他的娃子喊魂了。喊的这个娃子肯定是最小的幺,而且是男娃子。因为一听“滴尕子”这个贱名就能让人想象出他是他们的心肝宝贝,比金子疙瘩更贵重。喊魂的事情常常在我们村子里出现,从记事的时候起,我就不止一次听过母亲们喊魂了。我们男娃子个个都像张飞,只要一睁眼就到处飞的飞的跑,就如长了翅膀的鸟儿飞得歇不下来,飞得不落屋,飞得不知干渴饥饿,忘了回家吃饭。这样总要受到惊吓,要么是从坎边掉下了坎,要么是从树上掉下了树,要么是被溜子(蛇)吓得青喊。一受惊吓,终日就无精打采,或是梦中惊惶叫喊,或是不想吃饭,面黄肌瘦。这些症状一出来,大人们就认为我们娃子掉魂了。大人们坚持认为,人是有魂的。人一掉魂,就走人家(魂魄已上了人家的胎)了,命就不保,所以就得喊魂。喊魂就是由母亲抱着小娃到小娃白天玩耍过的险处,或是受惊吓的地方,烧几张枚纸(火纸)祭祀孤魂野鬼,然后由母亲喊小娃的名字,说“回来哟”。哥或姐答应“回来了”。这样一路喊回家,母亲就抱了娃儿先进屋里,喊三声“回来了吗?”哥或姐在外面连声答:“回来了!回来了!”这样连喊三天,据说娃儿的魂就能附体。

    听着那位母亲的声音,我想象出那位母亲还很年轻。她大概穿了单薄的衣服,脚上穿着她自己一针一线扎起来的布鞋。怀里则抱着她的那个叫滴尕子的儿子,在村子里快速地奔跑,身子则滚烫如火。或许晚风把她的头发吹得飘飞了起来,就像猎猎飘动的旗帜。她的心里也一定急得像火,因为那个叫滴尕子的儿子比她自己的生命还贵重。

    我也能想象着那个叫滴尕子的娃子受惊吓的情形:碰上了溜子,那溜子粗得像茶杯,长得像薅锄把的,还跟着他追赶。或是他碰上了鬼,那鬼没长下巴,还背着个倒背篓。或是碰了坛子蜂包,长得像蜻蜓的牛屎蜂如敌机一样朝他追来蜇他。等等。这样想象着,我越来越害怕,心里就如同打鼓,咚咚咚拍得胸口都胀胀的。

    接着,我就听见一个女娃的声音响起了:“回来了!回来了!”

    女娃的声音稚嫩,显得底气不足。第一声“回来了”声音还打颤,她显然也害怕了。不过第二声“回来了”就显得顺畅多了。听着女娃的声音,不管那个叫滴尕子的娃子的魂是否回来,我还是替他们松了一口气。

    可是就在我替他们松了一口气的时候,上面的庄维岭上也同时响起了喊魂声:“二墩子,回来了吗?”

    这是英二婶的喊声。昨晚她已经喊过一次了,今天是第二次喊。

    二墩子的年纪同我差不多,只是我们两家相距有些远,我们很少在一起玩过。那也是一个像张飞一样的家伙,胆大像天一样冒(大),不敢爬的他敢爬,不敢上的他敢上,不敢动的他敢动。昨天他在他们竹园里碰上了大墨蛇,吓得青喊怪叫(喻惊恐地吼叫),就把魂丢了。

    英二婶的喊声也同样焦急、苍凉、绝望。风把她的声音传过来,就像在我的耳边响起似的,我的心里就如炸开的板栗包子,一下子就毛炸炸的了。英二婶同我母亲的年纪差不多,性格和我母亲相似,也是一个性情温和的人。她有二个儿子,二墩子是她的小儿子。她常常喜欢包一个沙撮袱子,看上去就是一只白羊的头。脚上穿的也是她自己一针一线扎起来的布鞋。因为情怀温和,她常常管不住自己的二个儿子,若是看见他们爬树,爬坎,或是做其他险的事情,英二婶就急得直跺脚,并大声吵他们:“我的死祖宗,你下来好不好?”而当她的儿子或是从树上摘下了桃子,或是樱桃什么的,英二婶则又笑得眯起了眼。听着她的喊声,我也能想象出,她同下庄那位母亲一样,怀里抱着她的二墩子,在小路上快速地奔跑着。身子也一定滚烫如火。晚风也一定把她的头发吹得像猎猎飘动的旗帜飘飞了起来。她的心里也一定急得像火,因为二墩子的生命比她自己的生命还贵重。

    抬头朝村子望去,村子已经黑黢巴拱(喻很黑)了。眼前的树已模糊看不清,鸟儿的声音完全消失。我的心里就愈加害怕,身子在门墩上也越缩越小,越缩越小,小得恨不得缩到地里去。

    就在我吓得快要哭起来时,我听见了脚步声。从脚步声上我听出是母亲回来了,就焦急地喊了一声:“妈!”妈的声音就在那边传了过来:“你是甚事呀?”显然的,母亲听出了我声音的焦急。但现在一听见母亲的声音,我心里的怕反而没有了,就默着不回话。母亲又问一遍:“你是甚事?”我说:“我饿了。”

    醒来,发现原来是梦。现在呈现在我面前的,不是我乡村的老家,也不是我小时候,而是我生活在城里的家。屋里蒙蒙胧胧的,华灯将整个城市照得如同白昼,强烈的光线透过厚厚的窗帘还是流进了屋子,就像这个世界永远醒着一样。屋外则是越来越现代化的城市。街道上永远是像河流一样昼夜流淌的车流,歌厅、舞厅、酒吧等公众场合永远在疯狂着。望着楼顶斑驳的光影,我的心里一下子就空落落的了,如同身处沙漠,不着一物。因为我知道,城里是不喊魂的。城里的娃儿们都生活在长辈无微不至的呵护下,就如同捧在手里的瓷器,生怕碎了、破了,他们是无所谓受惊吓的。他们的生活环境是由动画、玩具、卡通、电脑等现代化组成的,也无所谓惊险。生活在这样的呵护和环境里,他们永远也不知道自己有魂。就宛如流水线上生产出的布娃娃,是那样可爱、乖巧、时尚、洋气,可就是缺少一个灵魂。

    今夜,我将无眠。

 

    作者简介:陈孝荣,中国作协会员,湖北宜昌人。1983年开始发表作品,1996年发表中篇小说处女作,至今已发表各类文学作品500余万字。著有长篇小说《英雄无壮举》等,中篇小说集《跟着太阳走》等。小说数次被《小说月报》等转载。散文被《读者乡土版》《青年博览》等转载。中短篇小说散见于《小说月报》《民族文学》《小说界》《黄河》《小说》《漓江》《青春》《当代作家》《广州文艺》《湖南文学》《当代小说》《小说林》《长江文艺》《天津文学》《星火》《西北军事文学》《雪莲》《福建文学》《佛山文艺》《青海湖》《青年作家》《文学港》《鸭绿江》《飞天》《满族文学》等中文核心期刊。散文散见于《羊城晚报》《北京日报》《农民日报》等数百家报刊。部分作品被收录进《湖北新文学大系》等书中。获过湖北省第四届金凤青年文艺奖,湖北省首届、二届少数民族文学奖,宜昌市第四届屈原文学奖等20多次文学奖。《湖北日报》头版头条和《中国文化报》等媒体曾报道过本人的创作事迹。专著:1、长篇小说《英雄无壮举》,2003年群众出版社;2、中篇小说集《跟着太阳走》,2008年长江文艺出版社。

责任编辑:潘玲先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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