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姜亮夫对汉字基本精神的系统阐释

□张 洁
http://www.yunnan.cn  发布时间:2014-02-17 11:13:02 星期一  来源: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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姜亮夫(1902-1995),名寅清,字亮夫,云南昭通人,著名楚辞学、敦煌学、语言音韵学、历史文献学家、教育家。他于1921年考入成都高等师范学校国文部,1926年考入清华大学国学研究院,师从王国维、梁启超、陈寅恪先生。1928年先后在山东、上海等地任教,其间师从章太炎先生。1935年赴法国巴黎进修,潜心研究敦煌学。1937年回国,先后任教于东北大学、英士大学、云南大学和昆明师范学院,曾任云南省教育厅厅长、云南省军政委员会文教处处长等职。1953年调往浙江,任浙江师范学院(现杭州大学前身)、杭州大学(现浙江大学)中文系教授、中文系主任、古籍研究所所长、博士研究生导师。曾获国家教委普通高校首届人文社科研究成果一等奖等多种奖励,历任第一届、第二届、第三届、第四届、第五届浙江省政协委员。1995124日在杭州病逝,享年94岁。他为我们留下了《屈原赋校注》、《楚辞书目五种》、《中国声韵学》、《古文字学》、《敦煌学概论》等30多部学术论著、数百篇学术论文,内容涉及中国文化史多方面。其学术成就历来为学术界所瞩目,被尊为一代学术宗师。

 

 

《古文字学》是姜亮夫研究古代汉语的一部重要著作。该书首先结合古代文化史实探究了汉字的产生、汉字结构的基本精神,对汉字结构进行了深入的分析,最后探讨了古代字书和检字法。其中对汉字结构的基本精神,从写实主义、人本、内容是社会存在的反映,唯物的而非唯心的等方面,阐述了他对汉字结构基本精神的独特看法。

 

在介绍汉字是以写实主义为基础时,姜亮夫主要是从汉文字的形态来论述,认为汉字是象形的,甚至是以绘画为基础的。“不论一个什么字,表实物的,有形可象的,当然莫不象之,即无形可象之字,也可设法以具体实在实物指示之,象征之,推测之,疏说之。所以,一切会意形声乃至转注假借,莫不有其以物质为基础的含义,都是以物质为基础的表达法。”姜亮夫举了个例子:“老”字是人、毛、化三个字画成的,“人毛化”是说人毛变化,老人最大的特征就是头发变白,所以这就是“老”字,进而转变为考、耆等字。在姜亮夫看来,每个字都是有一定的具体物质之象为基础的。甲骨文、金文里有许多符号,也许这些符号找不到它所表示的具体物象,却也代表着某一类事物的意识作用。总的说来,汉字形态的基本精神,是以象征性的线条带了一些象征性的符号,这些符号表示了一定的具体实在的物象,汉字是写实主义和象征主义相结合的一种文字。

 

从汉字的内容来看,姜亮夫主要是从人本主义、社会存在的反映、唯物而非唯心的三方面来分析汉字结构的基本精神。关于人本主义,他认为汉字表示一切客观物质的存在,是由人的眼所见,耳所闻,鼻所嗅,舌所尝,手所触来感知的,如吃、喝等从“口”,听、闻、聪等从“耳”。他认为,字是人造的,以人为主,如“龙凤最祥,人所崇敬也”,是从人的感官认知的。他进一步指出一切动物的耳目口鼻足趾爪牙,都是以人的耳目口鼻足趾爪牙为字,并没有专为虎牙、象鼻等立字,特别注重人对客观物象的感觉。汉字是随着社会的发展而变化的,但这偏重于文字的发展状况而言的,从文字结构分析汉文字的内容是社会存在的反映,应分清楚物质基础和上层建筑的关系。文字结构的物质条件意为文字的各个小部分都是由什么物质构成的。如一个“祭”字,是从肉、酒与手组合,古人的祭祀必然是要有酒与肉的,可以想见,当时的社会存在着这样的物象。姜亮夫先生用几个重要的事象来证明文字是与当时的社会存在有着密切的关系:一是渔猎,与生产工具有关,“譬如能代表石器时代或渔猎时代所遗留的生产工具的文字,只有一个工字”,这说明了石器时代的工具是斧形工具,与当时人们生存的社会状态紧密相关。关乎渔猎时代的字,还有网、罗、渔等。二是与农业有关的,甲骨文、金文中有很多与农作物有关的字,包括日常生活,植物,季节、年历等足以说明当时人们的生活是以农作物为主的。如以“米”为中心的,有麥、黍、粟、粱、糯等,在所有农作物中是以“禾”为中心的居多,如稷、稻、穅、穑、秽、稼等,又引申出禾为季节、年历等意义为基础的字,如曆、季、秋、稔等,禾在农作物中所占的地位显而易见,“禾稻为五谷之首的历史原因,也即是文字创造初期社会存在的最好而又最恰当的例证”。文章中还举了个例子,认为甲骨文金文中的田字也可以证明当时的社会存在,“田象阡陌纵横之像”,从田的字有畯、疆、甸、畜等。三是在畜牧方面,用牛、羊来表达事物最为多见,许多字从六畜身上着想,如从羊的美、羔、养、羑、羌等,进而引申为更美好的事物,如祥、详、鲜,表达了人们心中对生活的美好期待和寓意,正属于当时社会存在的一面。四是与农作物相关的还有一个丝字,甲骨文、金文中从丝的有很多,如绝、续、约、纥、经、绥、绾、维、緟、缄等,他指出这些字有可能是草绳,也有可能是与桑蚕的结合,这个丝字的存在单独记录了当时的社会状况。五是关于金与贝,甲骨文中不见金以及从金的字,而在金文中出现50多个字,说明当时社会对金使用的现象出现并增多。贝是作为货币这个媒介出现的,说明当时的生产力发展迅速,从贝的字有很多,货、贸、责、贵、贱等等。所以从甲骨文、金文来看,当时是个农业社会,与生产生活有关的事象都通过汉字的基本结构反映出来了。

 

 

 

《古文字学》中一个鲜明的观点,就是指出了汉字结构的基本精神是唯物的而非唯心的。姜亮夫先生认为,古老的卜辞和青铜器铭文中虽然出现了许多唯心的说法,但是这并不是汉字结构的基本性质,而是汉字的意义通过发展变化带有唯心主义色彩的,与文字本身无关。“一的初形来源,及初义之所在,仍只是一个物质的表象,但在合体文字中,它作了象征符号,如旦之一象征地,甘之一象征舌,本末之一象征树木本末之所在,这仍是物质基础!”这是文章中举出的一个强有力的例子来说明汉字结构的唯物特征。另一个“帝”字,最初是“蒂”花萼的意思,引申为“天帝义者”,这也是帝为至上神的来源,后来又与农业时代息息相关,也是遵循物质基础这个规律的,更是把帝王蕴意发挥得很透彻。虽然许多文字在经历过千变万化之后,早已改变了它的本来面貌,本性本义很难探索,但是至关重要的一点就是,汉字的基本结构,构形的初衷是从物质基础入手,带有唯物主义色彩。

 

在汉字结构的基本精神这个问题上,姜先生明确提出了他的观点。在写实主义方面,他认为象形结构的文字不能离开实物的形象,也反映了社会意义,这是它“写实”的一面,但不能就此来判断结构自身的基本精神就是写实主义。关于人本主义,“字是人造,当然以人为主,不会以物为主”(姜先生语)。他认为汉字只是存在于物质基础之上,而汉字本身不存在唯物或唯心的问题。因为文字是一种工具,包括汉字,把工具的结构说成是唯物的或唯心的都是无法理解的。文字借助于物质基础,不仅反映了客观存在的物体形状,也反映了客观存在的社会意识,从思想意识来看,不能保证是唯物的。姜先生说:“如鬼字,甲是人顶大头。”这里他认为把大头作为鬼的特征,就带有鲜明的唯心主义色彩。他再次强调:“有些汉字所表达的概念是有唯心主义观点的,但并不等于汉字结构自身存在唯心主义观点,抑或唯物主义观点。”如悬挂的“懸”字,左边是古文“首”字的倒文,配上“系”字,说明以绳索把人头悬挂起来,这是奴隶或封建社会镇压人民的勾当。字的原义已在造字的时候就表达了出来。由此可见,汉字的字形结构反映人们的思想,既可以有唯物思想,也可以有唯心思想,但决不能把汉字结构本身看成有唯物的或者唯心的基本精神。把汉字结构说成是写实主义的,唯物或唯心的,混淆了汉字与客观物质基础的关系。

 

关于写实主义,姜先生是从宏观上来研究汉字最初的原形,特别是对于甲骨文和金文的研究。一个字,无论它怎样发生变化,都是存在于一定的物质基础之上的,都指示一定的具体的实物或物象,这是基于对汉字结构的一种整体性的感知,“老”字只是他举出的其中一个代表性的例子,如“家”字,外部结构是一所房子,房子里面有一头猪,说明当时社会私有财产是从拥有家畜开始的,房子里有家畜,这就是“家”。这体现出了当时社会的一种显著现象。姜先生认为汉字是人造的,必然是以人的感觉为主,注重的是人对客观事物的感知。关于汉字基本精神是唯物的而非唯心的讨论,姜先生明确认为,古文字中虽然出现了许多唯心的说法,但这并不是汉字结构的基本性质,而是汉字的意义通过发展变化带有唯心主义色彩的,与文字本身无关。他所探究的是文字最初的本性本义。姜先生认为,虽然汉字的本义,也就是汉字的初始形态难以探索,但是在最原始的初衷,它是基于物质基础的,带有唯物主义的色彩。人们在造字的时候不是凭空想象产生的,定是存在一定的社会现象或由社会需要而产生。再说,汉字的每一个组成部分,如上文提到的“首”和“系”,也是有客观的实物可寻的。客观物质是汉字产生的基础,带有唯物主义色彩。

 

总的说来,前人对汉字基本精神的论述是严谨的,姜先生在他的《古文字学》中论述的他对汉字基本精神的看法,是一笔宝贵的财富。汉字学是一门博大精深的学科,有独特的魅力吸引着人们不断去探索,对古汉字所反映出的自然和社会现象的研究,有助于人们对古代社会的了解,包括制度、生活、思想等各个方面。 

 

作者 张 洁 云南大学人文学院

原载2013年《社会主义论坛》第2期“发现•求证•争鸣”

责任编辑:郭笑笙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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